光伏被围剿之后，中国赢了什么？——从《光伏战争》看一个产业如何完成成人礼

作者 | 吴尊杰

余盛在《光伏战争》中所记录的，不只是企业的兴衰起落，更是一条在极限压力下完成产业重构的真实路径。这条路径，对今天所有身处“高压环境”的中国高端制造产业而言，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一、繁华下的脆弱：代工时代的“假胜利”

21 世纪初，欧洲——尤其是德国——通过《可再生能源法》迅速催生出全球第一个大规模光伏市场。需求突然出现，产能迅速跟进。无锡尚德、英利、赛维等第一代中国光伏企业，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快速崛起。

从结果看，它们是成功的：

登陆海外资本市场、出货量全球领先、营收高速增长。

但从结构看，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成功。

当时的中国光伏，几乎完整呈现出典型的“三头在外”模式：

• 原料依赖海外

• 核心技术掌握在国外

• 市场需求来自海外补贴

企业的竞争力，集中在制造端的成本优势，而非技术或规则优势。这种模式，在需求稳定时可以高速扩张；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整个体系就会迅速失血。

第一代光伏企业的失败，并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它们赢在了一个最脆弱的位置。

二、“双反”的真正意义：终结依附型发展模式

2011—2012 年，欧美相继对中国光伏产品发起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双反”税率高企，海外市场骤然收紧。

在当时，这被视为一场灾难。

事实上，它确实是——尚德破产、赛维坠落、英利退场，产业几近崩溃。

但从更长的时间尺度回看，这场围剿的真正作用，并不是“打击中国光伏”，而是强行终结了它最危险的依附型发展模式。

海外市场被切断后，中国光伏企业只剩下一条路：向内求生。

国家层面迅速启动国内市场，通过标杆电价、装机补贴等方式，形成一个持续扩张的内需体系；企业层面则被迫开始补齐最难、也最关键的短板——上游原料与核心工艺。

多晶硅料领域的国产化突破、单晶硅路线的坚持与优化，正是在这一阶段完成的。这不是“战略远见”的自然结果，而是无路可退下的技术选择。

三、从追赶到领跑：中国开始定义技术节奏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中国企业开始掌控技术迭代节奏的那一刻。

以隆基为代表的企业，在并非共识的情况下持续押注单晶路线；金刚线切割技术的规模化应用，使单晶硅成本快速下降，彻底改写了产业格局。随后，PERC 电池技术的成熟与量产，又将转换效率推向新高度。

这并非单点技术突破，而是一整套工程能力、制造能力与供应链协同能力的集中体现。

当中国企业不再只是“跟着做”，而是开始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全球光伏产业的重心才真正发生转移。此后，无论是成本锚点，还是技术主流路线，都逐步由中国企业主导。

四、太瓦时代与“反内卷”：第二次成人礼

当全球光伏装机规模迈入“太瓦时代”，中国光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量优势，也同时暴露出新的结构性问题——产能扩张过快、同质化严重、价格战失控。

2024 年，组件价格一度跌破部分企业的现金成本线，“内卷”不再是修辞，而成为现实威胁。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反内卷”被正式提上议程。

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托底行动”，而是一场方向性修正：

• 从依赖规模扩张，转向强调技术、品牌与系统能力

• 从价格竞争，转向价值竞争

• 从制造商角色，转向能源系统参与者

换句话说，第一轮成人礼解决的是“活下来”的问题；而这一次，解决的是“如何活得更久、更好”的问题。

回顾这二十余年的路径，中国光伏真正赢下的，并不只是全球市场份额，更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完成产业重构的能力。

它证明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拥有超大规模市场、完整工业体系和持续学习能力的国家而言，外部围剿往往并非终点，而是结构性重生的起点。

那么问题自然随之而来——正在被“卡脖子”的中国半导体，能否复制这条路径？这个问题，没有光伏那样乐观、也不会同样迅速。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冷静拆解。

五、光伏的镜子：半导体“卡脖子”会否重演崛起故事？

答案是：逻辑相似，但路径将更为艰难和漫长。

其相似的底层逻辑在于，极限的外部压力确实可能激发出最强的内生动力。

正如光伏“双反”迫使中国建立全产业链，半导体“卡脖子”也正在空前地统一国内共识，驱动资本、人才和政策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投向半导体设备、材料、设计软件等最基础的“硬骨头”领域。

除此之外，市场替代的逻辑同样存在，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消费市场，具备为本土企业提供初始成长空间的条件。

然而，半导体产业远比光伏复杂！

光伏本质上是基于半导体物理的规模化制造，其技术进步有清晰的路径可循。而先进半导体涉及极端精密的制造工艺、高度复杂的全球供应链生态，以及需要长期积累的基础科学和工业软件支撑。

但正因为如此，半导体产业链的全球化布局更深，任何国家试图实现完全自给自足都异常困难且不经济。

美国的关税策略启示我们，其目的更多是重塑供应链而非彻底切断。中国的回应，必然是在关键环节全力突破的同时，以更开放的姿态维护全球产业链的“可进入性”。

因此，中国半导体产业的未来，更可能是一条介于“完全自主”与“深度互赖”之间的平衡之路。

六、“反内卷”是从生存竞争到价值创造的成人礼

如果说“双反”是来自外部的成人礼，那么当前政府主导的“反内卷”则是产业必须经历的内部成人礼。它的含义，远不止于让价格回归成本线那么简单。

在过去20年的高速增长，核心驱动力是政策（补贴）和规模（产能扩张）。

而如“136号文”推动新能源电量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交易的“反內卷政策”出台，意味着政策性红利彻底消失，产业被完全推向市场。

展望未来，企业的竞争力将取决于它能否创造出更高的“绿电价值”，而不再是制造更便宜的组件。

“反内卷”通过行业自律和必要的行政指导，旨在保护行业的整体创新能力。

如此者，将加速劣势产能出清，推动资源向隆基、晶科、天合等真正具备技术、品牌和全球化运营能力的头部企业集中。

同时，也会激励一批中小企业转向细分市场、特定场景解决方案等差异化赛道，形成更健康的产业生态。

进入太瓦时代，光伏的角色已从替代能源转向主力能源。

未来的竞争，是参与构建“光伏+储能”的新型电力系统间的生态竞争。

结   语

回望中国光伏的崛起之路，证明外部封锁往往在历史上扮演“反面教员”的角色，反而会加速其独立自主的进程。

对于今日半导体产业的启示，或许在于短期的阵痛与艰难无可避免，但危中有机。关键在于能否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协同创新的合力，能否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哺育技术迭代，并最终在开放与自主之间找到通向成功的道路。

而正在进行的“反内卷”，不再是关于生存，而是关于如何定义可持续、高质量的未来！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知产力立场）

封面来源 |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