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巴巴与知识产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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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 周 多  中国政法大学博士后

(本文系知产力获得独家首发授权的稿件，转载须征得作者本人同意，并在显要位置注明文章来源。)

早在淘宝网成立之前，阿里巴巴便有一支专业团队，处理海内外的知识产权投诉。如今，阿里巴巴知识产权团队规模更大、专业性更强、业务内容更广、技术手段更多、自动化和智能化程度更高。

一、阿里知识产权团队

随着业务量的持续扩张，阿里巴巴集团的知识产权团队规模越来越壮大。从早期的由安全部兼顾，到后来的网络安全部负责，再由2C（天猫、淘宝）和2B（alibaba、1688）两个BU平台分别管理，最后到目前由平台治理部集中统一安排。组织架构不断在调整，团队规模也由最初的几个人扩张到目前的500多人。

 二、分化：从BU隔离到专业分工

阿里知识产权团队核心是围绕知识产权投诉、申诉来进行“准司法”意义的处理。因为2C（天猫、淘宝）和2B（alibaba、1688）两个BU的分立，两类平台的投诉处理团队也相应分设。这种分化带来了一系列问题，投诉平台人为隔离，后台逻辑不同；前台界面不同；投诉申诉处理标准不同，同一知识产权之于相同的涉案商品，一个投诉平台对商品进行删除处理，一个平台保留商品继续销售。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避免各BU各自为政而导致的知识产权保护混乱，阿里知识产权团队在2015底开启了统一的平台治理。随后，阿里知识产权团队在组织架构上实现了专业分化。

（一）知识产权的处理标准

Ⅰ程序意义的流程

虽然投诉受理团队对于不同平台曾经有过分设，但对于一个具体的知识产权侵权投诉案件而言，依然是“准司法”式的承办人操作方式。知识产权投诉通过Mtee机器人形式审查后，投诉的权利人与被投诉的卖家如果无法就纠纷达成协议，知识产权投诉受理团队的小二介入后，便如同“法官”，而投诉有如诉讼请求、申诉有如答辩意见。“法官”给予双方两次陈诉意见的机会，按照流程（程序法）将知识产权权利人的通知（投诉材料）转交被投诉的卖家，将卖家的反通知（申诉材料）转交权利人，权利人据此再发表一轮反申诉意见。“法官”根据这些信息，结合平台事先制定的规则（实体法），“居中裁判”，综合判定投诉申诉的PK结果，进而做出删除或不删除涉案商品链接的处理决定。

Ⅱ实体意义的规则

投诉受理团队一直也在提升规则的标准化程度，希望能达到投诉处理全面自动化和智能化。目前，规则内容主要包括：

1、投诉的构成要件

（1）投诉人的身份（2）知识产权权属凭证（3）指控侵权的商品链接（4）投诉理由。四个要件缺一不可，否则，投诉不成立。

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投诉的，第（2）项需要提交评价报告；著作权投诉的，第（2）项需要提交公开发表的证据。第（4）项根据知识产权的权利类型（侵害商标权、侵害著作权、侵害专利权、不正当竞争）进行分设。

2、申诉的理由

（1）不侵权抗辩，具体理由包括：得到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授权；销售的商品是正品或正版；非商标性使用；不会构成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不存在接触涉案作品的可能；不构成实质性相似；与涉案专利（实用新型和发明）的技术特征相比不相同不等同；与涉案专利（外观设计）的设计要点相比不相同不相似（2）权利归属抗辩（3）权利稳定性抗辩（4）现有技术、现有设计抗辩（5）先用权抗辩，包括商标领域和专利领域（6）权利滥用抗辩。这些申诉理由只要一个成立，申诉意见便能被采纳。

3、处理的要点

（1）审查双方材料的形式真实性（2）查看双方的诚信历史记录（3）审查所涉知识产权的稳定性及保护历史记录（4）审查所涉被控侵权商品的交易记录、消费者评价、品质证书以及历史被处罚的记录（5）审查所涉卖家历史被处罚的记录以及处罚理由（6）核对具体投诉理由项下的具体投诉材料要求（7）明确申诉意见与投诉理由的针对性（8）必要时调取交易快照和宝贝快照，以验证现有技术、现有设计抗辩和先用权抗辩的真实性。

实体规则的标准化是以牺牲个案中利益平衡为代价的。为了完成对海量知识产权投诉案件的处理，平台在价值选择上追求“效率优先”，但在特殊个案中，为遏制恶意投诉，也会在基础投诉之外另设升级投诉。

（二）知识产权处理的专业分工

为了提升处理效率，也为了避免小二“居中裁判”导致的权力过于集中，甚至引发的道德风险，投诉受理团队进行了专业性分工和案件处理分段的尝试：

1、基础投诉团队——负责审核线上知识产权投诉，即通过阿里巴巴投诉平台[1]进行的投诉。

2、升级投诉团队——负责律师函或者公函或者到园区来访等形式的线下投诉。

3、诚信投诉团队——基于线上投诉的准确性和申诉的成功率——目前的标准是投诉准确率高于90%，申诉成功率低于1.5%——平台将邀请这样的知识产权权利人成为诚信投诉人，作为诚信投诉人，举证责任将大大减轻，投诉的处理周期将大大缩减。关于诚信投诉的具体情况，后文还将阐述。

4、申诉团队——负责卖家的申诉意见的审核与申诉材料中证据的采信。

按照这种分工分段，知识产权投诉受理团队一面（1、2、3）贴近权利人端，接收和沉淀投诉数据，审查各种形式的投诉，价值倾向在于满足知识产权保护的合理要求；一面（4）贴近卖家端，接收和沉淀申诉数据，价值倾向在于满足商家经营权的合理维护需求。数据信息收集到一定量级，便可以依此“大数据”进行权利人分层和卖家分层，让理性维权的权利人和诚信经营的商家，因累积的过往“诚信”而获得便利，前面提及的诚信投诉项目便是以此为基础而设。

 三、协同：平台治理内部的合作

平台治理部除投诉受理团队以外，还设有品牌合作团队、商品商家管理团队、打假特战队和数据产品团队。在知识产权保护上，这些团队与知识产权投诉受理团队形成了内部合作。

1、品牌合作。知识产权权利人具有天然的外部性，因为他们不像商家，与阿里巴巴的各个电商平台存在密切关联。

一方面，商家入驻2C（天猫、淘宝）和2B（alibaba、1688）时，均需要提交经营者详细的身份信息给平台的招商团队和身份认证团队，具体而言，入驻淘宝的自然人卖家需要提交身份证原件的正反面电子照片和手持身份证的近照，甚至提交按照认证要求手持当日报纸或者做出特殊手势的照片；入驻1688的企业或者个体工商户，有的还需要第三方机构进行实际认证，确定其办公、生产和仓储的硬件条件，以获得“诚信通”的平台认证；入驻天猫除了身份信息，经营者还需要提供商标注册证或者商品申请受理通知书，以证明其运营品牌的正当性与合法性。这些入驻信息，以大数据的形式沉淀在阿里巴巴强大的阿里云后台。

另一方面，商家在2C（天猫、淘宝）和2B（alibaba、1688）经营时，其商品和服务的展示信息、成交信息、退货信息、买家的评价信息、物流的配送信息以及资金的流转信息也均沉淀在阿里后台。

因此，商家与平台不仅存在着形式上的网络服务合同关系，还存在着更为深刻的数据交互关系。

但是对于知识产权权利人而言，平台与其不一定存在合同关系，知识产权权利人到平台来投诉属于行使法定的权利，平台有的只是采取转通知、删除、屏蔽、断开等措施的义务，否则就可能与侵权的卖家承担连带责任。[2]至于涉案知识产权的权利人是什么来路，其所主张的知识产权是什么来历，平台并不清楚。品牌合作团队很大程度上就要解决这部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与投诉的权利人建立合作关系，强化与权利人沟通。这种合作可以与权利人直接达成，也可以通过权利人组织，如行业协会，间接实现。

品牌合作团队对于知识产权，尤其是商标权的保护上与知识产权投诉受理团队形成了良性的内部协同关系。

（1）从数据信息利用上看，品牌合作团队与权利人或者权利人组织形成知识产权保护合作关系，签订MOU或者合作意向协议，有利于获取权利人和相应品牌的相关信息，如其运营能力、品牌实力、竞争优势、市场占有率、相关公众的认可度；以及商标实际使用情况、商标知名度、曾经投诉的情况、历史上受保护的记录。这些主体（权利人）与客体（商标）信息与平台既有的商家信息和投诉信息匹配核对，查看这些权利人及相关品牌是否也是平台卖家和依此品牌入驻天猫，历史投诉准确率如何，是否存在滥用权利的记录，依此确定该权利人及其相关权利的分层情况。

（2）从平台形象维护上看，品牌合作团队可以利用与知识产权权利人和行业协会亲密的关系，展示投诉受理团队为知识产权保护所做的努力，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争取权利人在打假侵权方面对平台的理解和认同。

（3）从与诚信投诉项目的对接上看，品牌合作与诚信投诉确定的“好”的权利人，均可以向彼此推送，相反，若权利人“变坏”，两个团队可以实现“终止合作”与“诚信投诉退出”的同步。

（4）从品牌合作主推的权利人共建项目上看，品牌合作为“好”的权利人推送平台上的疑似侵权商品链接，由权利人自主选择忽略还是投诉，选择投诉即链接跳转到基础投诉或者诚信投诉页面。

2、商品商家管理。投诉受理团队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是被动的，是基于权利人的投诉而触发的，而商品商家管理团队保护知识产权则是主动的，一方面基于大数据治理假货、打假知识产权侵权；一方面组织志愿者买家，抽检商品。

（1）主动防控。基于大数据和一系列复杂算法，主动命中并删除涉嫌侵权商品链接，直到涉案商家申诉成立，商品链接才恢复。这种打假和打击知识产权侵权的方式就是主动防控，基于大数据治理，实现平台对知识产权的保护。

大数据治理，就是平台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对用户在电子商务活动中产生的海量数据进行分析、提炼、归纳、建模后，根据特定算法，对知识产权侵权行为进行识别，或直接处理，如上所述的主动防控；或者将相关信息线索提供给执法机关，并协助开展线下打击，如随后将介绍的打假特战队。

这里的算法复杂且不是一成不变，随着卖家反应和市场实际情况的变化而调整。一般而言，卖家行为、商品信息、消费者评价、用户举报等数据是这个算法的主要参数。通过这个算法，阿里的技术团队在2015年建立了假货识别模型。模型会针对网站全量商品以及用户异常行为进行实时扫描与判定，并对系统判定为疑似假货的商品、高危商家在第一时间进行拦截和处置。 其中，文本分析模型不仅能够针对“关键词”做比对，还能对文字信息的“语法、语义”做分析；图像算法用于识别商品图片中出现的涉假信息，包含OCR1文字识别、Logo图形识别和图像搜索三种算法；行为识别模型则能够根据商家异常行为，快速锁定售假商家，并对其进行相应处置。商品商家管理中的主控，虽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识别和拦截假货，但面对海量商品，已经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对商品进行“从上架到收货”的全链路监控。 

（2）神秘抽检。包括假货抽检和劣货抽检，前者是解决售假问题，后者是解决商品品质问题，前者关乎商标权的保护，后者涉及产品瑕疵和产品缺陷。阿里巴巴借助于全国各地5000多名志愿者，随机购买2C平台商家的商品，所购的商品或交由商标权人鉴定真假；或交给第三方鉴定机构评判质量是否合格。如果鉴定结论是假货或者劣货，平台将删除商品链接并对相关商家予以处罚。 

3、打假特战队。通过线上销售数据分析，提炼商家的知识产权侵权甚至犯罪线索，再通过线下排查制假窝点和仓库，从根本上肃清假货来源。这只团队的大部分成员来自公安和国安系统，具有较强的数据摸排能力和侦查破案能力，为公安、工商、质检、食药监等政府部门提供了大量准确的头部线索。

注  释： 

[1] 投诉平台的链接地址： http://ipp.alibabagroup.com/?spm=a21bo.50862.1997523009.39.1OmCVu

[2] 详见威海嘉易烤生活家电有限公司与永康市金仕德工贸有限公司、浙江天猫网络有限公司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案（2015）浙知终字第186号判决书。